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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狐夢(十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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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例的程序,梳妝打扮坐轎過門拜天地入洞房,婚房裏空蕩蕩的沒有別人,止息樂得自在,隨手揭了紅頭蓋丟在一旁,叼著個蘋果啃得不亦樂乎,沈讞推門進來看到自家新娘子這副尊榮,不由得忍俊不禁,撿起被扔在地上的紅蓋頭,走到她身邊,道:“怎麽不等我回來掀蓋頭?”

止息叼著蘋果望著他眨了眨眼睛,含糊不清地道:“幹坐著等你多無趣啊,你若想玩玩,我可以陪你啊。”把嘴裏啃了一半的蘋果放到一旁,重新把紅蓋頭蒙回頭上,道:“來吧。”

沈讞啞然失笑,輕輕揭下紅蓋頭,隨手疊成四方形放到桌上,朝止息伸出手,眉眼彎彎,全然是一片溫柔繾綣,他道:“止息,從此以後,我們便是夫妻了。”

止息抓著沈讞的手,縱身撲進他懷裏,緊緊地抱住他,“我不會後悔,你也不準後悔!”

半晌,沈讞道:“好。”

“不對呀,”止息忽然推開他一些,狐疑地盯著他,道:“你是不是該說些別的?”

沈讞迷惑地皺起眉,“我該說些什麽?”

止息反問:“你想說些什麽?”

沈讞認真地道:“我喜歡你,止息,很喜歡你。”

嘴角浮起掩飾不住的笑意,止息踮起腳尖,獎勵似的在沈讞臉側親了親,道:“我知道了,還有沒有別的?”

望著新娘子期待的眼神,沈讞眼珠子轉了轉,道:“我以後會對你一心一意,絕不會多看別的女人一眼。”

“嗯,”止息道:“然後呢?”

這可叫沈讞犯了難,情話如同蜜糖,少許便會甜入心扉,多吃則會犯膩,他以前游戲花叢時從來只是偶爾撥撩便可手到擒來,如今遇上自家王妃,意圖抱著蜜罐沒命地吃,他卻一下子拿不出來那麽多存貨,不知該如何交代,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
九尾狐自有七竅玲瓏心,狐貍眼一掃便知這家夥肚裏的花花腸子有幾斤幾兩,冷不防一把將人推開,止息風情萬種地白了沈讞一眼,嘀咕道:“怪不得沒等我呢,原來早把自個兒說過的話拋到腦後了。”

沈讞一下子沒聽清,賠著笑從身後抱住止息,“夫人方才說什麽呢?為夫愚鈍,若犯了什麽錯,還請夫人明示。”

止息拍開他攬過來的胳膊,顧自跳上了床,懶洋洋地躺下,道:“想不到就繼續想,什麽時候想到了才有覺睡。”

沈讞原本因酒意而微醺的臉瞬間煞白,幾乎是驚慌失措地道:“夫人,這……”

止息沒理他,伸出食指朝空中某處一點,招了招手,然後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。

浮光掠影術外正看得興起的兩妖:“……”

阿合緊張地問:“九尾姐姐這是發現我們了嗎?”

謝桑道:“這不叫發現,她進去之前就知道我們能實時觀看。”

薛塵在他們抱在一起的那會兒就已早早捂住了眼睛,小聲念叨著:“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……”

謝桑湊到他耳邊道:“小傻子,沒什麽非禮不能看的畫面,你把手放下吧。”

薛塵聞言小心翼翼地把手拿開,剛一睜眼,看到的就是沈讞跳上了床,然後一把扯下了床帳,白凈的臉頓時漲得通紅,連忙又把手捂上,悶悶地道:“掌櫃的騙人……”

引人遐想的畫面憑空消失,謝桑隨手收回了浮光掠影術,笑道:“你忘了,我就喜歡騙你們這些小傻子玩。”

止息看著撐在自己身上的沈讞,道:“怎麽,你想到了?”

沈讞微喘著氣,說:“尚未。”

止息說:“那你還敢來?”

沈讞低頭堵住了止息的嘴,半晌,才低聲道:“我此時雖想不到,但仍有餘下半生的時間可以來思考。”

止息啞聲道:“那你最好在臨死前把答案告訴我,不然……”

沈讞道:“不然?”

止息說:“不然你就算是死了,我也要追到黃泉,追到奈何橋邊,問你要一個回答。”說完,她把手伸出帳外,一彈指,龍鳳燭驟然熄滅。

如同前世一樣,攝政王夫婦是一對恩恩愛愛你儂我儂的夫妻典範,數年不變,只是沒有孩子這一點,也同前世一樣。但止息畢竟不是承寧,她才不會由著那些長舌婦在背後嘀嘀咕咕,自家夫君權勢大,她就狐假虎威地借了這滔天權勢,將那幾個背後嚼舌根的人好好收拾了一番,從此再沒有人敢多說半句。

其實她作為一只道行高深的狐貍精,又不過身處幻境之中,真要和沈讞生孩子也並不難,只是不能保證此生的沈安能否平安長大,喪子的錐心之痛,她即便只是用浮光掠影術旁觀了一場,都痛苦得難以承受,不知道當時的承寧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。況且前世的沈讞,正是目睹了承寧生孩子的慘狀,才徹底下了決心要放棄爭奪皇位,止息是修道的狐貍,當然不在意皇權富貴,但難得沈淪一場,她希望能與他白首到老,即便只是在幻境裏。

這一世,沈讞仍舊在籌謀著奪取皇位,他已走到了這裏,身後的來路化成萬丈深淵,若不能更前進一步,就是粉身碎骨。止息從不過問他的事,她是外來客,不好插手,也並不在意最終結果,功成,她陪他君臨天下,事敗,她與他共赴黃泉,左右都是圓滿的一生,沒什麽好後悔的。
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繼續,沈讞越來越繁忙,有時甚至一連數日見不到人影,止息從不問他去了哪兒,安安分分待在王府裏插花養魚,研究吃雞的一百種方法。聽說外頭越來越亂,她也不關心,王府平靜得好像一潭死水,直到一只手將其攪亂。

在沈讞再一次消失不見的第十八天,皇宮派了人來,說是太後思念王妃,邀王妃進宮一敘。

這個太後,不管是止息還是承寧都沒見過活人,但止息對她倒是有點印象,因她的外甥女某某夫人,是嚼她生不出孩子的舌根嚼得最厲害的那個,有一次狹路相逢,止息屏退眾人,拎著那個某某夫人的耳朵狠狠抽了她一頓,從此那個夫人聽了她的名字就腿軟。太後聽聞了此事,勃然大怒,特意寫了書信遣人送來,還當場念了一遍,估摸著全是罵人的話,但這些世家貴族,罵人也惦記著身份,通篇用詞都是文縐縐的,如白水一般流過了止息的耳朵,不留一點痕跡,隨即蒸發在空氣中。等來人念完,止息抓著一爪子的瓜子,問:“念完了?”

來人道:“回稟王妃,念完了。”

止息說:“哦,那滾吧。”

聽說太後當天急召了禦醫問診,估摸著這輩子都不怎麽想聽見她的名字的,更勿論“思念”二字。

雖然止息很想一爪子將那前來接人的宦官拍去南海,但顧念著現在是非常時刻,還是慢吞吞地起了身,說:“遵旨。”扭頭吩咐道:“若王爺歸來問起,你們便說,我去去就回。”

一頂軟轎載著她搖搖晃晃地朝宮裏走去,顛得止息昏昏欲睡,上下眼皮正激烈地打著架,轎子忽然停下了,擡轎的小太監在外頭細聲細氣地說:“啟稟王妃,已至長安殿外,還請王妃下轎。”

止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皺起眉,心想:“長安殿?長安殿不是皇帝住的地兒麽?”大喇喇地掀開轎簾跳下轎子,擡頭一看,巍峨的宮殿上懸一塊牌匾,確是長安殿。

小太監恭敬行禮道:“王妃請進。”

止息道:“今日究竟是誰想要見我?”

小太監笑道:“王妃一見便知。”

作為一只法力高強的九尾狐,止息膽能包天,並不真在意究竟是誰想害她,反正誰都害不著,輕飄飄斜睨了那小太監一眼,擡腳朝長安殿裏走去,跨過重重臺階,老遠見著裏面立著一道人影,心不甘情不願地行禮,“攝政王妃南止息,參見皇上。”

從大殿裏頭急匆匆跑出一個太監,道:“宣攝政王妃覲見。”

止息跨過長安殿的門檻,前腳剛落到地上,便聽見一個年輕的男聲道:“止息,這名字真好聽,是你的真名嗎?”胳膊上驟然暴起了一堆雞皮疙瘩,止息忍受著心中的不適,捏著嗓子恭恭敬敬地道:“回稟皇上,自然是臣妾的真名。”

皇帝道:“朕一貫只知道你的封號是承寧,卻從不曉得你名字叫做止息,承寧止息,兩個名字都取得甚好。”

止息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,道:“皇上,臣妾是南國肅親王之女清河郡主,承寧公主她……在多年前就已薨逝了。”

皇帝似乎是笑了一聲,卻並沒有急著揭穿她,而是說:“起來吧,地上涼。”待她起身後,上前幾步,靜靜凝視著她的臉,片刻,道:“你不記得了,朕卻記得很清楚,承寧,當年你皇爺爺趁我北朝奪位之亂時借機攻占我淮南十八城,我北朝派出使臣前去討要,當時,朕便在那使臣的隊伍裏。那時候朕還很小,你也很小,但是相貌與現在一模一樣。”

止息淡淡地道:“哪有人長大了還和小時候生得一模一樣的?臣妾與承寧皇姐相貌有幾分相似,皇上怕是記錯了。”

皇帝沒有理她這句話,顧自道:“沈讞以為他的攝政王府是鐵桶一只,實在太過狂妄自大,你是承寧公主此事,朕早在當年你尚未進北都之前便知道了,還有很多事,”頓了頓,說:“他以為朕知道的,他以為朕不知道的,朕都知道。”

止息心亂如麻,面上卻依舊風平浪靜,淡淡地道:“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說些什麽。”

皇帝微微一笑,道:“你明白也好,不明白也罷,朕今日召你前來,只為與你說一句話。既然是朕的東西,朕就一定要抓在手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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